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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爬墙的猫
--  发布时间:2005/4/24 16:51:09

--  七乐器传说(催人泪下)

一、夔鼓

大地洪荒,残阳如血。

  在群山连绵起伏的中央,突兀地立着一座峰,不陡、不峭,却高大宏博,君临天下。

  山峰的顶点,站着夔,一条赤身裸体的汉子。长发四散,满脸虬髯,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似铸入了眼前这残阳血色的钢铁,如山岩般块块垒起;每一寸肌肤下似乎都涌动着无穷力量,随时可以喷薄而出。

  山下,有鼓声,五百名力士愤怒的鼓声;山下,有杀气,一千名力士刀剑出鞘,利箭在弦,指着山顶的夔!

  夔冷冷地看了一眼山下,轻蔑地笑笑。一千五百名人类最强的力士就想杀了我?也许在千年前还可以,但千年后的今天,是绝对不可能的!千年前,夔还是兽身,两眼光炬如日月东升,吼声震天如惊雷过境,一足而瞬间行遍六合。那时的夔在混沌初开以来的洪荒神兽中是有名的花花浪子,除了玩乐之外,简直无求无欲。直到千年前,在这天柱山顶遇到了看晚霞的她。

  夔在心中随时能轻易地描绘出千年前那个黄昏每一缕风的吹向,每一片叶的飘轨、阳光的变化、云霞的幻换,只有她,夔想了千年也想不出来该用什么来形容、来描绘她的那份美丽!夔很快知道了这位女神是谁,更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所以就在这里定居下来,修炼、看晚霞。千年的修炼使夔脱胎换骨,也使夔拥有了可以与三界九天任何大神抗衡的神通,但仍不能使夔找她,去看一眼她。夔只在心里默默地守护那份美丽,而决意不去占有和亵渎。

  每每想到这里,夔会忘了眼前的所有一切,任凭天边的那一片云霞映在眼底,而眼光中流露的柔情足以让天地为之一叹。

  鼓声,杀声再一次冲天而起,将夔从陈思中拉入现实!

  没用的!夔摇了摇头,心想以我现在的神通,一根手指就可以让这一千五百名力士瞬间灰飞烟灭。即便我什么也不动,人间也已无任何兵器能伤我这副自混沌以来就已金刚不坏的躯体。力士首领,同为洪荒神兽之一而修成人形的应龙在这九九八十一天里,用尽了所有的办法都不伤我一根毫毛,为什么还不知难而退?

  这时,一声山响,鼓息,刀剑入鞘、弓箭入囊,应龙越群而出,往夔面前一跪!

  夔懒懒地问:“跪我干什么?”

  应龙再拜,说:“应龙为天下苍生请命!”

  夔一笑:“天下苍生关我什么事?又关你这洪荒神兽之一的应龙何事?”

  应龙振声答道:“今黄帝顺天意,治世间。神、鬼、人、兽各得其宜,只有蚩尤意图谋位,纠集了诸天魔神做乱天下,黄帝应天命讨伐。无奈,蚩尤和诸天魔神合力布下的弥天雾阵在涿鹿将黄帝和大军困住。若不破此阵,黄帝必败,则天下苍生又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弥天雾阵吗?那是蚩尤和诸天魔神以性命诅咒布下的绝阵,若能破了,岂不是等于一下子将蚩尤和诸天魔神灭了个一干二净?”夔抬了抬眼,说:“可惜我破不了,而且三界大神中也无人可破!求我何用?”

  “有人能破!”应龙极为为难地看了夔一眼,说:“据说以夔皮做鼓,以大泽雷兽之骨为槌,以五百勇士鼓之,可破蚩尤之气、诸天魔神之焰,自然也就能破弥天雾阵。”

  夔哈哈大笑,说:“雷兽之骨易得,现在云梦大泽中还很有几只不知进取的蠢物,每天只知道吃饱后敲肚皮玩!可夔自开天辟地以来只有我,而且夔之命神气元都集中在皮上,一旦被你们拿去蒙鼓,就意味着我神形俱灭,永不超生。你想我会帮你吗?”

  “这……”应龙一下子僵在那里。

  夔摇摇头,拍拍应龙的肩膀说:“回去吧!你也尽力了!到底是谁出这种鬼主意让你们用夔皮蒙鼓的?”

  应龙黯然起身,喃喃地说:“是……是九天玄女。”

  夔的眼中登时精光暴涨,一把抓起应龙问道:“是谁?”

  “九天玄女!”

  ……………☆……………☆……………☆……………

  中原,大雾。

  坐在军帐里的黄帝沉郁无语,已经八十一天了,如果那一千五百名力士还不能带回夔鼓的话,那么涿鹿之战将以黄帝一败涂地而告终。虽然九天玄女早已告知了夔的所在,并说以应龙率一千五百名力士足以杀夔取皮。但黄帝知道,那是千年前的事了!这千年来九天玄女一直居于九天之上,幻晶之宫,又怎会知道在天柱山上修炼了千 年的夔是何模样?

  “大王不必担忧,那夔自混沌初开以来几十亿年的时光中,都不思修炼,功无寸进,又怎么会在千年里一跃而起?”九天玄女冷冷地站在黄帝的对面,说:“以一千五百名力士之力足以杀夔取皮。”

  黄帝身边那位长眉垂胸,长须垂膝老头,正是宰相风后。他正闭着三十年未张开的眼睛轻声细语地说:“不管杀不杀得了,今天午时之前,若力士们还没带回夔鼓的话,那么不仅是人,连三界大神也只能承认失败的命运。”

  九天玄女神色不变,说:“那就等吧!至少在这柱香烧完前,我们还有希望!”

  帐中三个人都不再出声,只是看着线香一寸一寸地烧下去。只剩一刻钟了!只听帐外一阵兵甲响动,应龙昂首入内,单膝点地说:“禀大王,夔鼓已就位,五百力士鼓手已执槌待命!”

  黄帝大笑一声,“锵”地一声拨出腰间的长剑,喊道:“来得正是时候,擂鼓助威,让联与应龙将军直破敌营!”

  “擂鼓……”传令官一声号响。天地间顿时为一片惊雷般的鼓声所充斥,刀剑纷纷自鸣出鞘、旌旗无风自动、战马狂嘶、十万将士喊声震天。黄帝仰天长啸,跃上龙马,目光直指前方,直待雾消便可一举席卷千里、破魔灭敌!

  “大王且慢”风后猛地一睁双眼,连满天的风雷狂呼都掩不住他的声音:“夔心有憾,虽鼓不力!这样的夔鼓无法破弥天雾阵!”

  黄帝大惊:“什么?”而眼前不减一丝一毫的滚滚浓雾一下子让他愣在当场。

  风后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转向应龙说:“将军可否向本相说说取夔皮的经过?”

  应龙毫不隐瞒,说:“夔在千年里已修成人形,神通无边。应龙率一千五百名力士在八十一天里,用了武力、法术三千六百种,无法动他一根寒毛。最后,应龙不得不以天下苍生为求,才使得夔自捐其躯!”

  风后一惊,问:“夔在捐躯之前,可有说过什么未完成的愿望?”

  应龙摇摇头,说:“夔很平静,什么也没说。”

  风后长叹一声说:“我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夔有毕生大愿,却无人能知。何况即便知道,我们也只剩下不到半刻钟时间,又怎么能完成他的遗愿,使夔鼓真正敲出天地之音?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九天玄女也一扫刚才的镇静,扶着帐中的台案,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百万年前,自女娲大神补天耗尽生命之后,她胸中维护世间人类的殷切之心不灭,才化生为九天玄女。即便是这千年高居九天的生活,仍然不改其对人类的爱护之心。是以蚩尤刚叛乱时,九天玄女就重返人间,传黄帝兵法、治国之术、造指南车……用尽无数的心血,才使得黄帝在对蚩尤的战争中节节取胜,避免人类成为神魔的附庸,直到蚩尤纠集诸天魔神结下这弥天雾阵。

  难道?难道人类的进程就此为止?黄帝将败?我将败?人类将败?难道我眼睁睁地看着这场败局的发生而无能为力?女娲大神啊,我怎么配称为你爱心的化生?九天玄女顿觉满腔的悲伤弥漫在心间,口角无力地吐出一个“败”字时,止不住一滴清泪从眼角溢出!

  “嘭!”天地间的鼓声随着这一点清泪的落下倾刻间化为一声。

  云开、风止、雷息;槌碎、鼓破、雾散!

  弥天雾阵、诸天魔神随着这一响鼓声化为乌有。

  “原来如此!”应龙喃喃地自语:“难怪夔听说是九天玄女的计划时,那么平静自然地捐出了自己。也许他捐出自己时只想换取九天玄女的一滴泪,即便这滴泪不是为他而流……”

  风后不紧不慢地接道:“也许夔毕生的大愿是能为九天玄女擦去一滴泪…”

  是否如此?谁知道呢?

  唯一知道的就是,当九天玄女的一滴泪滑落时,也是夔鼓敲出真正的天地之音一振便逝的时候。

  


--  作者:爬墙的猫
--  发布时间:2005/4/24 16:5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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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同心钟

同心钟“我出函关了!”

  “原夷!你还好吗?”

  怀里的同心钟已微微发热,颤动着,仿佛此刻李耳的心情。

  李耳斜斜地骑在青牛上,任由阳光斑驳地在脸上晃动。风正懒懒地吹拂着他长长的须发,凌乱的衣袂自由地与飘落的黄叶相戏、分离。但外表的悠闲丝毫不能让李耳紧张的心有过片刻放松。

  李耳也曾在别的时刻紧张过。六岁时,高谈阔论逐走他不喜欢的老师时,李耳紧张过;十二岁时,面对举世大儒们,演化《连山》、《归藏》,李耳紧张过;十六岁,应天子试,纵论天下时,李耳紧张过…但在十八岁那年开始,李耳就再也没有紧张过!看惯风云,听得冷蝉,热酒无法壮其心怀,冷冰胸无法冷其心襟,在平淡如水中,是李耳悠然的八十年。

  但现在,李耳却抑止不住的紧张。那种近乡情怯的紧张,那种让人情不自禁想迎天大叫几声的紧张,让李耳原本如此平静的心田承受着日夜狂风骤雨般的袭击。

  “原夷!你是否还怨恨当年我的出走?”

  “原夷!我不后恨当年的出走,但我从来不知道当年的出走是对还是错!”

  “仍记得那个暮春的夜晚,你偷偷送我的那炒两颗蚕豆。我曾珍惜地藏了足足七天,直到我们最好的朋友九岳在掏我口袋时,发现了它们。我不敢说是你送的,只说是自己吃忘了,而后与他分享了那两颗蚕豆。我不记得那是在四岁,还是五岁,但我记得你见九岳从我口袋中翻出蚕豆时的窃喜,记得对我说慌时的不满,更记得我将一颗蚕豆分给他时的黯然。”

  “也许就是这一幕,预示了我们的一生。我虚伪的自尊和怯懦使我迟迟不敢开口说出对你的爱恋,直到九岳那天在大庭广众下的示爱。那句洪亮的‘我爱你’和你看着我时那种黯然的眼神宛如两把刀剑深深地插入了我的心中。我一直以为我最爱着你,也深深地体会到你默默的爱!我一直以为我们的结合只是等待让时间来水到渠成。但在那一天,我发现了我们之间的鸿沟。”

  李耳在青牛的背上挪动了一下身子,放松一下发麻的腰腿。青牛深一步浅一步的摇晃又让他陷入了回忆:那天,李耳独自跑到了村后的深山里,在山崖和涧壑的深处,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自己的内心,直到内心的冲动和呼喊刺激着李耳跑回村子,要对原夷喊“原夷,我爱你”时。李耳在村口意外地看到了两个人。

  白胡子的老头就是村里的巫医,他正大声叱责着九岳:“九岳,你小子找死啊!我早告诉你,你的命已只剩下三个月了。除非有哪家姑娘肯嫁给你冲喜,否则,就完蛋大吉。你倒好,谁家的姑娘不能找,偏去向原夷求爱。村子里谁不知道,原夷一直爱慕李耳那小子。只要有他在,你就永远没机会。”

  九岳满不在乎地说:“我知道!但我不能违背我的心。它告诉我,我只喜欢原夷一个人,我不会为了一时苟延残喘而去追求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即便是原夷拒绝了我,我也不后悔!一个人能够向自己真正所爱的人说过我爱你三个字就够了!何况,如果李耳和她真的相爱,他就会受不了我的刺激,向原夷坦露他的心声,就算用我的生命促成我最好的两个朋友的婚姻,不是很好吗?”

  九岳的话深深地震憾了李耳。虽然李耳一直将他作为最好的朋友,但那是基于儿时的情谊。自从李耳以自己的聪明博学名震天下后,他并没有将老老实实以打铁为生的九岳看成足以与自己抗衡的人物。但在这一刻,他震惊了,九岳对人生的认识和对感情的执着令他发现了自己的渺小。

  也许我应该退让!这个想法从李耳的心中冒出时,他颤抖着心情将这个苦果咽下。

  也许是为了朋友的性命,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懦弱,不管是什么理由,李耳在那个秋夜离开了这个山村,离开了他自小长大的山村。带上一口小钟,留下男子汉当四海为家的纸条,远走殷都,接受了他原本不屑一顾的柱下吏一职,默默守藏八十年。

  他没有了老师,没有了朋友,没有了家人,他所有的一切仿佛都留在了当年离开的小山村里。在殷都,他没有一次表露过自己的感情,也忘了自己曾有过感情。只有那口钟与他形影相依,在梧桐夜雨时,在桃李花开日。

  “这同心钟本来是一对的,而且只要你敲动其中的一口钟时,另一口钟也会响起。我送你一口,自己留了一口。以后我想找你,还是你想找我时,只要敲敲钟就可以了!”

  不知是原夷送他的钟,还是他曾送过原夷一口钟。八十年的风霜足以让人遗忘多少事?八十年的风霜能改变多少记忆?唯一不变的手中的这口同心钟!他不敢敲,只在抚摸时,感觉到它多少次的微微颤动,从钟到手到心,一直颤过了这八十年。这八十年,钟不是没响想过。当二十年前的一个冬季,这口钟没有理由地响起时,他恨不得长上翅膀飞回山村。但他没有,他忘了回去的路!

  直到半个月前,故乡的一位后生将一头青牛带到他面前,带来故乡的消息,他的心抽紧了。

  在他离开两个月后,九岳与原夷结婚了!二十年前,九岳去世。九岳去世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一口小钟挂在门口,不断地敲,一直敲到他含笑而逝。

  “如果你忘了回来的路,这只青牛知道!如果你忘了家门,那口钟知道!”这是原夷托那位后生带来的话。

  当李耳的眼光停留在不远处那家挂着一口小钟的门口时,他沉默了!

  钟声!

  没有人在敲钟,但他的手中,她的门口,两口钟已骤然响起!当两道目光交织在一起时,八十年的分离在瞬间有了答案!

  错了!我们都错了!

  我不该走!我该对她说:“我爱你!”,我该娶她,我不该离开她一分钟,哪怕好朋友九岳真的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

  我不该让他走!我该对他说:“我爱你!”我该嫁给他,哪怕做巫医的父亲告诉我,李耳并不爱我,只有嫁给九岳才能保得住这个好朋友的命!

  我们都错了!爱就是爱,不能退缩、不能谦让,更不能因为道义、因为责任、因为任何外在的东西而牺牲!

  我爱你!这就是世界的全部!

  钟声仍在荡漾,每一声都是一生的情愁……


--  作者:爬墙的猫
--  发布时间:2005/4/24 16:5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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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骨琴

雪山上飞得最高的鹰啊,地上仍有你的影子;草原上跑得最快的骏马啊,风中仍有你的痕迹。

  但英雄格木尔啊,我们苍白的语言怎能诉说你的事迹?

  那划破苍穹的闪电啊,是英雄格木尔的箭。

  那撕裂长空的惊雷啊,是英雄格木尔的矛。

  还有那席卷天地的暴风雪啊,是英雄格木尔的性情。

  ……”

  以上摘自白水部落行吟歌手阿尔泰所吟唱的《英雄格木尔》的片段,唱出了草原部落人们对格木尔那种爱恨交错的奇怪感情。草原部落的人们爱格木尔,因为他挺矛带箭,孤身斩杀了草原上五大害中的月狼、暴龙与雷鹰;草原部落的人们崇拜格木尔,因为历来草原部落都崇拜英雄,尤其是孤胆除害的英雄;但草原部落的人们也害怕格木尔,甚至有个别人诅咒格木尔,因为他的性情就像暴风雪般的多变、冲动和酷烈,个别弱小部落甚至将他视为恶魔,排为草原五大害之首。

  格木尔不管这些,他只知道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越是困难的挑战越能引起他的兴趣。每当踏着清晨的露水和阳光,做完每天例行的骑马、射箭、舞矛之后,格木尔的全身就奔流着无穷的冲动和精力,去进行新的冒险。

  “是该猎杀妖狐的时候了!”格木尔面对着无边无际的草原,自言自语地说。在朝阳映印下标枪般挺拨的身子,俊逸自在的面容,天下在握的自信尤如天神般地震摄人心。

  妖狐,草原五大害排名第二。妖狐以羊脑为食,每天要吸取百余只羊脑才尽兴。每当它出现时,天空必布满了乌云,风沙四起。羊群嗅到妖狐的气味时就纷纷酥软在地,直到妖狐吸得心满意足为止。没有人见过妖狐,因为它来临时,牧人们犹如沉入一个无尽黑暗的梦魇中,直到它离开为止。妖狐不杀人,但因梦魇而疯掉的牧人每年都有百八十个,而因羊群被杀完而饥寒而死的牧民更是不计其数。

  但是格木尔知道妖狐就住在黑暗之泽里,沼泽、软泥,变化不定的移动湖泊成了妖狐天然的保护伞,再加上妖狐本身就已通灵的本事,故三百年来,在牧人们无数的诅咒之下,妖狐仍然活得很自在。

  终于,妖狐的恶运来了,因为格木尔要猎杀妖狐,没有什么可以躲过英雄格木尔的矛和箭,乜有什么可以动摇英雄格木尔的意志。

  三天三夜,格木尔追着妖狐经过了雷暴、飓风、泥泽、流沙,从最西边的黑暗之泽一直追到最北边的圣洁雪山。在格木尔用尽了所有箭支时,妖狐松了一口气。但妖狐错了,它不知道格木尔还有最后一招,无箭之箭!就是这以神为弓,以气为箭,穿日贯月的无箭之箭将妖狐订死在雪山之上。

  当格木尔用完最后一点力气时,不幸的是他迷路了,更不幸的是他遇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雪崩。

  格木尔看着滚滚而下的雪流冰石毫不留情涌来时,嘴角挂起了一丝笑容,心想,今天居然一下子除去了草原五大害中剩下的两害,草原终于安宁了。

  草原真的会因为失去五大害而变得安宁吗?

  结论不知道对不对,但前提却是错了,因为草原五大害之首的格木尔没有死。当他张开眼睛时,已是七天后的清晨。格木尔惊讶地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水晶般的宫殿里,洁白、乳白、莹白……各种各样不同的白色所凝成的宫殿、卧床、帐帷,让人感觉得这片天地无穷的圣洁和纯净。

  “我这是在哪儿啊?”格木尔不由自主发愣。

  这时,门外走进一位白衣少女,长长的黑发每丝每缕都以最优美的弧线飘散着宁静的美丽,白里润红的脸色让所有的天边的朝霞也黯然失色,轻垂的白衣轻纱如淡雾中的冰川,不沾染一丝红尘气息,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圣女般的高不可攀。

  格木尔并没有觉得这位白衣少女的高不可攀,因为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清澈透亮,如草原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般的眼睛里透着清泉般的活泼,直让人觉得那就是自家最美丽调皮的小妹跟自己撒娇,平空有一份怜惜亲近和轻松。

  白衣少女见格木尔定定地看着自己,不由一笑,说:“你醒了!”

  格木尔顿觉得置身在一片千娇百媚的花丛间,忘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更忘了这世界除了鲜花,还会有什么。格木尔的心在狂跳,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爱上了眼前这位白衣少女,不管她是谁,不管以后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格木尔都可以不顾,他只知道他爱上了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见格木尔傻傻的样子,笑嘻嘻地说:“我的英雄,你已在寒冰玉床上睡了七天七夜,就算是已死的人都会复生,你还没恢复吗?”

  “寒冰玉床?”格木尔心中掠过一缕乌云,说:“这里是雪山仙宫,你是冰雪精灵?是你们将我从雪崩中救出来的?”

  白衣少女见格木尔一下子猜出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大为高兴,说:“你都猜对了,我是七位冰雪精灵中最小的伊水晴雪。你就凭一张寒冰玉床就猜出了这么多?你好厉害噢。”

  格木尔没在说什么,只是脸上现出了一份激动。他忙深深地吸了口气,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起床活动了一下筋骨,笑着对伊水晴雪说:“好了!我现在已是生龙活虎,小姐有何吩咐,是破云射雕呢,还是纵马猎龙?”

  伊水晴雪格格地乱笑,说:“想不到你这个人还这么幽默,我那六位姐姐说雪山仙宫封宫百年期刚满,难得就有贵客来,所以在宫后花园里举行庆祝宴会。让我来看看,如果你醒了的话,就过去一起热闹吧!”

  格木尔点点头,笑着说:“是欢迎宴会,也是送别宴会。我猜得没错吧!”

  伊水晴雪睁大一双眼睛,惊奇地说:“你这个人好象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好佩服你啊!”

  格木尔笑笑,是的,他当然知道。所有的草部部落人们都知道格木尔是位勇士、英雄,但除了几个年过百岁的萨满大巫师外,谁也不知道格木尔还是博览群书的大学者。格木尔自学通晓了早已失传的远古萨满文字,自然也在那些残留的书简中发现一些鲜为人知的传说。

  那些书简中关于雪山仙宫的纪录特别多,因为三千年前,历史上最伟大的萨满大巫师帖汉儿穆就曾与一位冰雪精灵有关刻骨铭心的感情。只是冰雪精灵不能心生爱欲,否则就会冰销雪化、神形俱灭,即便是帖汉儿穆以生命为代价召唤出长天之神和大地之母都无法保住那位冰雪精灵。所以,雪山仙宫原有的八位冰雪精灵如今只剩下七位。

  格木尔心里弥漫着无尽的悲伤,但在外表上仍是那样的爽朗开心。他跟着伊水晴雪来到后园,加入了已经在那里的六位冰雪精灵的宴会、狂欢,痛饮着冰雪精灵们已陈酿了百年美酒——“雪莲玉露”,直到醉得不省人事。格尔木知道,按雪山仙宫的惯例,冰雪精灵们会在他醉倒时将他送到草原上,从此,雪山仙宫将自由自在地移动,载着冰雪精灵在人间做为期千年的快乐旅行,直到下一个封宫日期的来临。

  “我不能打搅伊水晴雪的感情,但我仍然可以爱她。我不知道雪山仙宫现在旅行在何处,但我仍然可以再去寻找。哪怕这一生只能再见一次伊水晴雪,我也心满意足了。”酒醒后,坐在熟悉的草原上的格木尔做了一个震惊了所有草原部落的决定:断弓、折箭、弃矛、放马……

  八十年,在格木尔诛杀妖狐之后的八十年间,他不再是做勇士,而是以一名行吟诗人的身份走遍草原、雪山。每到一处,格木尔就以凄凉的琴声,如诗如梦般地吟唱说着雪山的圣洁、冰雪精灵的美丽和自己对伊水晴雪的思念。

  八十年的行吟岁月,八十年的风霜雨雪,格木尔一直在孜孜地寻找,虽然他穷其一生都没再见过伊水晴雪一面。刻骨的思念,深深的遗憾凝成的那首情歌只有在月夜,在格木尔的心间静静地唱着。

  终于有一天,在太阳落山,圆月初生的时刻,格木尔走完了人生所有的历程,被认为是草原部落最伟大的英雄和行吟诗人葬在了圣坛之侧。

  人已死,心未死,每当月夜人静的时候,人们依然听到墓穴里发出的低低的吟唱。本着不能让英雄有憾的感觉,草原部落的人们重新打开了格木尔的墓,却发现在一堆白骨中,那颗鲜红的心一直在唱着那首凄凉莫名的诗歌。

  萨满教最年长的巫师爱迦罗以神圣的名义对格木尔的心进行献祭。在祭坛上,当格木尔的心唱到最凄美的音符时,猛然破碎!在每一碎片中冉冉地生出一缕透明的烟,结成一位绝世仙女!伊水晴雪!

  原来自那天开始,她就被格木尔眼中的忧伤所打动。为了能长伴其左右,她求助于自然之母,将自己的躯体封印在万年玄冰之下,而将灵魂住入格木尔的心中。

  八十年来的风霜雨雪,她都赔着格木尔一起经历;八十年的喜怒哀乐,她都赔着格木尔一起感受。八十年来,她每天幸福地听着格木尔的心为她歌唱,又每天悲伤着不能与格木尔的一切长相厮守。

  直到如今,她才赔着格木尔的灵魂一起远行,留下草原上永垂不朽的乐器:骨琴。她用一生的爱恋和凄美,以格木尔的骸骨为架,将格木尔心的碎片炼成根根情丝做成了一张骨琴。当这张琴在真正有情人手下轻轻弹动时,那首凄美的歌将再度唱起。唯一不同的是,那失落的凄宛已变成不灭的幸福。


--  作者:爬墙的猫
--  发布时间:2005/4/24 16:5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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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泪磬

东平山,又叫磬山,自古以来,就以其后山出产的磬石而闻名远近。

  用东平山的磬石所做的磬,叫东平磬,击音洪亮,回声悠远,让人有一种翩然出尘的感觉。于是,东平磬成了每一位用磬乐师的心头至爱,直到一百年前。

  一百年前的某个清晨,当连续三天狂肆的风雨突然放晴时,有人惊讶地发现:东平山后山悬崖边挺立的一块磬状巨岩凸出的顶端被雕成一位少女,一位平凡朴素的村姑模样的少女。从此,再也没有人到后山采石制磬。所有的石匠异口同声地说,当看到那位石雕少女的目光时,就觉得采石会打扰她的平静。但真正的原因是,从那天开始,天下所有的东平磬都在一夜之间哑了。不管乐师们怎么捶胸蹬足,用尽无数方法,东平磬就是哑了。勉强敲击之下,最多也就“啪啪”两下,石裂磬亡。

  唯一例外的只有东平寺一代高僧了尘和尚所用的东平磬,东平人每晚仍能听到了尘和尚击磬的声音。东平寺就在东平山的前山,了尘和尚是这里最德高望重的一位僧人。相传他尚在襁褒中时,就已舍入东平寺,五岁通佛理,八岁登坛讲经,十二岁出任东平寺主持,二十岁辞去主持之位,潜心修行。每晚入夜时分,了尘和尚就闭上自己房间的门,在里面有一声没一声的击磬诵经,那轻轻的磬声清脆玲珑,让每一位听者都有一种洗尽尘俗,明悟至理的感觉。

  几年前,有位宫廷乐师不远千里来此,求了尘和尚所用的磬。了尘和尚二话没说,就将房间里的磬送给他,奇怪的是那磬到了宫廷乐师的手中,就变成了与其他东平磬一样的德性——哑了!东平人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在他们眼中了尘和尚简直就是活佛。活佛用的东西凡人怎么能用得了呢?甚至有人说,就因为了尘活佛用了东平磬,所有天下的东平磬都不敢吭声,这在佛经里叫“狮子一吼,百兽慑服”。也有个别人怀疑了尘和尚私藏了一个东平磬,而将哑磬送给那位乐师,或者了尘和尚有与众不同的击磬方法,理由是大家都只听过了尘和尚的磬声,谁也没见过他击磬。当然,这些怀疑只能私下里想想,如果让东平人知道,他们会认为怀疑了尘和尚是对整个东平最大的亵渎。

  不管怎么猜测,今年都停了。因为已经120岁高龄的了尘和尚在年初做完一场盛大法事后,静静地坐化了。百里之内所有的荷花破冰绽放,满寺异香足足七日方散,东平人奔走相告,了尘真佛证果西归。为了证实了尘和尚已成正果,东平寺启用了建寺以来所未曾试过的“水火炼金刚”验证方法:只有证得正果的真佛才能留下金刚不坏之躯,才能经得起水火的考验。所以,了尘和尚的肉身先是水浸百日,后置缸中火炼百日,而后还要土埋百日。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入东平寺时,东平寺的方丈亲自执铲将了尘的肉身从土中挖了出来。旁观的僧众、百姓不可思议地发现,经过三百日考验的了尘肉身不但无一丝损坏变形,还发出黄金般的光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顿时,佛号响彻了整个东平寺。

  午时,东平寺的和尚们恭恭敬敬地将了尘的肉身重新用香汤沐浴后,扶上专为其设立的肉身佛莲台上,由方丈亲率众僧拜了下去!

  “叮——”

  磬声?磬声?!这是东平磬特有的长回音,是了尘和尚生前所住的房间里传出来的磬声!

  一声、二声……一共敲了三十六声。

  方丈拜毕起身,缓缓地问:“谁在了尘师祖的房间里敲磬?”

  监寺恭声回答:“东平寺全寺僧众一名不缺都汇集在此,何况,了尘师祖的东平磬本来就没有槌,不能敲。就算有槌,也没人能敲出真正的磬声来。更奇怪的是,这磬声跟平常了尘师祖敲的不同,没有后面呜呜的回声”

  方丈略一沉吟,点点头说:“那么大家一起去看看。”

  了尘的房间不大,只那容一床、一桌、一椅而已,所以三五个人走到里面就觉得很拥挤。但方丈和监寺已无法分神再注意这些,他们的眼睛盯在磬上。那磬又在不敲而鸣,“叮——”、“叮——”又是三十六声。

  方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说:“想来是了尘师祖肉身证佛,所用器物也便有灵性,还是把这磬供在了尘师祖的肉身前吧。”

  于是,方丈亲自将磬捧到了尘的肉身之前,放毕、后退、再拜。

  “叮——叮——”好象这磬真的有灵,一到了了尘的身边,再发出三十六声,一声比一声空灵、一声比一声悠远。

  等方丈再次拜完起身时,却被眼前奇异的景象惊呆在当地:了尘肉身的眼角居然渗出一滴泪水,接着是第二滴……当一滴泪水落在磬上时,磬响了,就是平常了尘所敲出来的那种声音“叮——呜…”“叮——呜……”。

  一滴二滴……那磬也便一声二声不紧不慢地响着,每响一声,了尘黄金般的肉身便出现一寸灰迹。

  一百零八滴眼泪,一百零八声磬声。

  当最后一滴眼泪在了尘肉身的眼角滑落,滴在磬上时,居然在磬滴出了一个小洞,就像是一滴泪形的小洞,而了尘肉身也在最后一声磬声中化为飞灰……

  后来呢?

  据说,就在那一天的午时,有人在东平山后山发现那磬状巨岩上所雕的少女居然流泪了,流了三次,每次三十六滴,滴在所坐的磬上,发出玲珑而奇怪的声音。

  据说,那石雕少女的最后一滴眼泪将磬状巨岩上滴出了一个洞,一个磬状的洞,而石雕少女也在那最后一滴眼泪流下时化为飞灰。

  据说,东平寺的方丈在听到人们的传言后,亲自将那只留了一滴泪痕的东平磬送上磬状巨岩,发现手中的东平磬与磬状巨岩上的那个洞无论大小、形状完全吻合,于是就用东平磬将那个磬洞补上。

  从此,天下的东平磬又可以敲出原来那无以伦比的声音了,所有用磬的乐师欣喜若狂。只有一人例外,那是一位已修至乐神境界的磬师,他说,东平磬的声音已不是原来的声音,它已历尽劫难而解脱,一声就是一个世界,再也没有其他的人、事、物、乐器可以参杂其中,可以打搅它的自在平静……


--  作者:爬墙的猫
--  发布时间:2005/4/24 16:5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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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青竹箫

风轻、月明,几处小虫低唱着纡回曼妙的自然之曲。

  山村小屋,翠竹临窗,所有的一切都让人陡生一种宁静平和的心境。

  涂杉紫睡不着,轻轻地坐了起来,映着窗口的月光,看了看身边睡得像个小孩般酣熟的男人,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涂杉紫睡不睡都无所谓,她只要每天子夜打坐一二刻钟,就能整天精神饱满、神采飞扬。憔悴、黯淡之类的词跟涂杉紫永远无缘,尤其是她在三年前嫁给萧淡然之后,笑容就没有一刻从她脸上消失过。那种莫名的幸福感甚至可以幻化成淡淡的清辉从她脸上每个毛孔里溢出,更衬托出涂杉紫那恍若仙子的美丽。

  很多人不明白涂山紫怎么会看上萧淡然。萧淡然只是一个樵夫,每天上午上山砍柴,下午下山卖柴,闲下来的时候就拿着祖传的一根青竹箫呜呜哑哑地吹。箫声就如同他的名字,淡然淡然的,带点自在。萧淡然入过学,但在三个月内被学塾老夫子十万八千句“不可教也”给骂了回来。箫淡然长得不算丑,但离英俊两字还着实有段距离,以致于当美若天仙的涂杉紫从山外嫁过来时,一些吃不到葡萄的人就用上“鲜花牛粪”这个比喻。但涂杉紫却对这一切毫不在意,自三年前的某个春日里听了萧淡然的箫声后,她就执意要嫁给这个能让自己平静快乐的樵夫。三年来,她已习惯每晚在淡然平和的萧声中入睡,在第二天的鸟声中起床。但这个月,她却失眠了。

  自从这个月的初一以来,涂杉紫一入睡就会发恶梦。乌云盖天,惊电处处,涂杉紫一人在无尽的旷野中躲避着雷暴,直到精疲力尽时被一个狂雷击中……每每涂杉紫满身冷汗地醒来时,就再也无法入睡。怎么会这样?对涂杉紫而言,恶梦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为什么最近老是如此呢?莫非…莫非…当涂杉紫突然想到那件事时,刚刚止住的冷汗又哗地一声下来了!

  天劫!

  如果不是连续半个月的恶梦,涂杉紫可能在幸福中早已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并非人类,而是狐。天狐要想真正修成正果,随意出入世间,必须要经过犬、风、火、水、雷、兵、情七劫。世间传说的那些狐仙故事动不动就是书生在犬口下、暴雷下、猎人手中救得一只狐狸,而后狐狸报恩的故事大多也是因这些历劫天狐所产生的。在涂杉紫的万年修炼中,早已历经犬、风、火、水、雷、兵六大天劫,独独剩下最后的一关:情劫。

  情劫!这是六大天劫中最后一劫,一旦渡过,其修行就等同大罗金仙,长生不死。

  情劫!由于天狐媚人的本性,古往今来能渡过情劫的几乎绝无仅有。

  情劫!要的是情如寒灰难热,心如古井不波才能渡劫,可是有萧淡然在,我又怎么能安然渡过情劫呢?

  涂杉紫掠了掠鬓角的青丝,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千山隐隐,月华如水,静谧详和。有人,涂杉紫恍然发现在山岩的尽头,坐着一位青衣人,正呜呜地吹着长箫。尽管隔得很远,但涂杉紫那双修练万年的眼睛却有穿云破雾般的视力,赫然发现月光中吹萧的那人就是萧淡然。箫声伊伊呜呜,如山风轻轻拂起长发的波纹,如慈母哄儿入睡的呢喃,如情人心意相通下的一声低语,更如萧淡然在涂杉紫的耳边柔柔地说着情话,呼她去山岩听箫招唤。

  涂杉紫痴痴地望着吹箫的萧淡然,心中涌起了无穷的柔情。郎啊,为了你,别说不能修成仙,就是从此入地狱,有这三年生活的幸福回忆也够了!涂杉紫一边在心里回应着萧淡然的招唤,一边起身披衣正要往门口走去。突然,身边传来一个声音:“紫,三更半夜的你要去哪里?”

  萧淡然的声音?他不是在山岩上吹箫的吗?虽然涂杉紫的心神已被山岩上的箫声牢牢锁住,但以萧淡然在她心中的地位,即便是轻轻一声,也有惊雷般的深刻。所以,当身边的声音问起时,涂杉紫浑身一振,转身回顾。

  是的!是萧淡然!萧淡然一直睡在她的身边,何曾有半步离开,直到被涂杉紫披衣开门的声音惊醒后才冒然问了一句!但那山岩上吹箫的呢?涂杉紫忙收敛心神,眼耳神通自开。窗外,千山隐隐,月华如水,何曾有半个人影、半缕箫声?

  涂山紫直觉得全身发冷,情劫已开始了。幻影幻声幻觉将越来越多,越来越真实,直至将心陷于无穷无尽的幻境中,摧毁天狐苦修的万年道行。刚才,如果不是箫淡然的那声问候,如果不是涂山紫对箫淡然那早已超越一切的敏感,她早已不知不觉随着那虚幻的箫声走入幻境。

  眼耳神通纵然而堪破眼前的小小幻景,但绝看不破真正要随之而来的天劫幻境,否则情劫也不会被天狐称为终极大劫。萧郎啊,萧郎,也许我们的缘份到此为止了!涂杉紫的眼中留露出恋恋不舍的神情,看得萧淡然的心里直别扭。

  “紫,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的,不过说了你也不一定明白。”

  “那就不用说了。但夫妻同体,如果有什么忧虑或危难,你都要分我一半。”

  涂杉紫用力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萧郎,为我吹一会儿箫,好吗?”

  “当然可以,一辈子这么吹下去也没问题。”萧淡然从床头拿过青竹箫,盘膝坐在床上,全心全意地开始吹起了箫。

  随着脑海中幻影叠出,心神深处甚至有了惊电狂雷般的骚动,涂杉紫已知道眼耳神通渐渐支持不住了。再见了,萧郎,如果我支持不住,只有下辈子再做夫妻了,涂杉紫不得不将心神紧紧地收敛起来。万年道行毕竟让涂杉紫非同寻常的成就,很快她就断绝了眼、耳、鼻、舌、身五识,也将色、声、香、味、触五种幻觉摈弃在外。

  当涂杉紫深深地沉入自身意识深处时,元神开始飘向某个空间中央的一团黄金般光彩的旋涡。金色的旋涡不断地散发出温暖柔和的感觉,让元神不由自主的有一种亲切莫名的感觉,仿佛游子回到了故土。

  涂杉紫知道那是情劫的诱惑,元神要是汇入那团旋涡的话,就如同一滴水又回到了海里,再也不会有这滴水。然而,她的元神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种诱惑。涂杉紫阻止元神向旋涡靠拢的努力一次次的失败,她无力的感觉再一次泛起。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劝说着她:放弃抵抗吧,每次抵抗只能使得你更加痛苦,而结果只是徒劳,要知道这是无法逃脱的天性!就好像飞蛾明知会烧死也要往火里扑,吸毒者明知毒品会致死也要一吸到底,你涂杉紫明知情劫难逃,仍忍不住爱上萧郎。

  萧郎!不!为了萧郎,我一定要撑下去。也许从此神形俱灭,也许自身将落入永无边境的莫名空间,但涂杉紫已顾不了这么多了!只要意识存在,元神就会不断地向更深处的旋涡飞去,那么唯有孤注一掷!六识断尽!涂杉紫所有的感觉一起失去,一切顿时落入一种莫名的空中。

  箫声!六识断尽的涂杉紫居然感觉到了箫声,而且还是萧淡然平常吹的那个调。箫声刚开始的时候宛如一条细丝,淡得无乎让涂杉紫无法察觉,但不绝如缕,轫性十足。渐渐地,箫声开始变得大。平和,但又响亮,箫声开始充斥得这片无边无际的空中。

  色、声、香、味、触,已断绝了的五识的涂杉紫在箫声的牵引下,又对世界有了感觉。眼前,萧淡然在以全部的身心投入吹箫声中,一动一静,无穷的热情,一生的依恋尽在箫声中娓娓倾诉。但令涂杉紫惊讶的是,萧淡然的手里没有箫,在他的膝盖上洒下了一层青色的竹粉,手中空空,嘴边空空,但盈耳的箫声却随着萧淡然的一按、一呼、一吸、一拍起伏宛转。

  萧淡然的身边伏着一只白狐,不时的抽搐着,似乎正忍受着种种痛苦,但神情中又极其平和安详。涂杉紫突然意识到,那就是自己的本体,在情劫中显出了原形的天狐本体。自己浮于空中看着自己身外的世界,这么奇怪的感觉哪道就是…

  ……☆……☆……☆……☆……☆……

  “可惜了那枝竹箫,本该是好好的。”

  “说也奇怪,当时我只觉得你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劫难,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你吹箫解愁,所以就一个劲地吹。根本不知道竹箫在什么时候碎成了粉末。”

  “更怪的是我在断绝六识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听到你的箫声。而且正是你的箫声引导我领悟了第七识,那是一种奇怪的认识,在佛家称之为那末识,在我们天狐,称之为灵感识。”

  “那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正是这灵感识让我澈底地度过情劫,从狐修成人、成仙,与你做一辈子的夫妻。”

  “可是,你是仙,我是一个又蠢又丑的凡人,你怎么会看上我呢?”

  “世人这么笨,又怎么知道你才是最好的?再说了,你如果真是这么不堪的话,又怎么能吹出引导我渡过情劫,悟出第七识的箫声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一心一意地为你吹而已。”

  “一心一意,我也只要这四个字就够了……”


--  作者:爬墙的猫
--  发布时间:2005/4/24 17: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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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沧桑埙

1943年10月21日黄昏时分,天阴阴的,偶尔飘着几点小雪。

  山县县城,这是被日本人占领后的第三个年头的一座小县城。

  城南郊是一处刑场,桑君眉正走向前面的行刑架,等待着死亡的枪声将她从这热恋的世间带走。

  桑君眉没有得罪过一个在山县能不以任何罪名就杀人的势力,而且不管是民国的法律、日本人的军管条例还是别的什么明文法令,只要她愿意,桑君眉的身上将找不到一个可以成立的罪名。但桑君眉什么也没有辩白,在被捕后的第十天,默默地接受了所有的指控,走向死刑场。

  桑君眉被指控的罪名是“刺杀日军军方要人”,“窃取军事机密”。半个月前,山县县城发生了一件震惊日本军界所有高层人员的血案:日军影子指挥部被一黑衣蒙面人潜入,指挥部在场的一位少将和一位高级参谋被刺杀,日军《东北兵力布防图》被窃。

  影子指挥部是日军在东北,乃至整个东南亚战略中的最高地下领导机构。影子指挥部一般设在不为人们所关注的偏辟小县城以避人耳目,但其对日军的影响却仅次于现各大战场的直接指挥机构,而且在必要的情况下,影子指挥部可以直接取代现东南亚任何一个战场的直接指挥机构。此外,影子指挥部还负责整个东南亚各国的情报分析,包括各族人的心理特征、地理特征、历史文化、杰出人物等,只要是可能跟今后日军的战略有关的相关情报都在他们的研究范围之内。《东北兵力布防图》不仅记录了东北各部队现行的兵力布署、番号,还涉及未来进入中原、华南地区的预计兵力分布情况,被视为绝秘中的绝秘,除了影子指挥部之外,只有少将以上的军方高层人员才可能接触。而且要彻底调整东北兵力布防,绝不是三五个月可以做到的,因此日军在血案发生的一个小时之内,就控制了山县所有的关卡、医院,他们必须在《东北兵力布防图》被送出山县之前,将刺客和图纸一举抓获,避免那不可弥补的损失。

  对于刺客而言,日军唯一确定的是其在行刺时,被冲进来的警卫击中一枪,所以,日军除了冻结山县所有的出入通道之外,将重点放在了各个医院。就在血案发生的第六天,桑君眉出现在县医院中,左肋的枪口已红肿发炎,状况极差。日军在得知此一情报后,立即在医院逮捕了桑君眉,并从她家中搜出了《东北兵力布防图》,至此,日军高层上下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桑君眉一步一步地走着,嘴角居然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桑君眉出生在一个中医世家,父亲桑夜以主治伤寒杂病而闻名山县。桑夜有两个弟子,一是老成持重的胡志成,一是热情聪慧的杨天华。在桑君眉满十八岁时,由桑夜做主,嫁给了两情相悦的杨天华。在山县原本平静而悠闲的生活中,两人幸福的时光让神仙都羡慕。

  但好景不长,自从日本人占领了山县,杨天华在目睹了日本人在山县的暴行之后,就失眠了。长夜孤灯独徘徊的三天,总让桑君眉觉得会发生点什么事儿。果然,在第四天的清晨,杨天华悄悄地消失了。桑君眉并没有去追查他的去向,她相信杨天华的走必定有自己充足的理由,而且她还相信杨天华会回来,只要他活着,就一定会回来。

  上个月他回来了,半夜三更,一身是血,右手握枪,左手握着《东北兵力布防图》晕倒在自家门口。桑君眉在睡到半夜时,忽然一阵心悸,起床出门就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杨天华。桑君眉很沉着,她迅速通知胡志成,将杨天华送到胡志成家祖上留下的夹壁中去,并开始了治疗工作。

  三天!桑君眉不休不眠地照顾了杨天华三天,从杨天华发烧时迷迷糊糊的话中,桑君眉了解到杨天华此次回来的任务,及其身上所负担的抗日重任:他以孤线联系,认人不认物的方式成为国共合作抗日情报中心的要员,此次经过无数的判断和分析之后,发现了日军的影子指挥部,并窃取了《日军东北布防图》,只要他能顺利将此图送出山县,整个中国抗日战场的战争将可能完全改观。

  在杨天华受伤的第三天,胡志成担心地告诉桑君眉,杨天华左胁的枪伤已感染化脓,只有用外科手术取出弹头,并注射盘尼西林才能控制伤势,否则必有生命危险。外科手术和注射盘尼西林在山县的两间西医医院都可以完成。虽说胡志成在医院有几个相交不错的朋友,但以当前的形势来看,将杨天华送西医医院就等于将他送给日本在山县驻军。

  桑君眉默默地理解了这一切,她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发现了《东北兵力布防图》其实是一张假图,而真图只有在一定温度和特殊药水的作用下,才能从《东北兵力布防图》中显示出来。她细致地临描了真图,将其交给胡志成,嘱付他在日本对医院的监控解除后,尽力治好杨天华。

  两天后,桑君眉带着枪伤出现在县医院……

  桑君眉边走边想,冷风吹来,脚下不由一个踉跄。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与日本人一起押着她的二狗子瞅着日本人去解手的机会偷偷地跟桑君眉说,“我知道我二狗子不是好人,但我们必竟邻居一场,何况大小姐你的坚强不能不让二狗子佩服到底。所以,只要我二狗子能帮忙的,我一定帮。”

  桑君眉淡淡一笑:“二狗子,谢谢你,这样吧,这个东西交给你,如果有机会就转交给我家的天华,没机会的话,送给你好了…”

  二狗子看了一眼桑君眉偷偷递过来的黑乎乎的东西,奇怪地问:“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桑君眉说:“是埙,一种乐器,快收起来,日本鬼子过来了……”

  埙,只是普通的泥土作成的椭圆球,一边开口,身上有八孔,吹起来呜呜作响,极为淳厚古朴。这只埙正是当年杨天华十岁那年孤身晕到在雪地里,被桑夜所救时带着的那只;也是桑君眉与杨天华的订情信物;更是两人在平静的生活中,依窗吹埙,鼓盘而歌,融融其乐的那只…

  桑君眉沉醉在回忆的幸福中,看着一朵血花在胸口慢慢地绽开……

  ……☆………☆………☆………☆………☆………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山县的日军已在两个月以前撤出,历史上有污点的二狗子更是晚起早歇,深入简出。在夕阳收起最后一缕辉光,天仍亮着时,二狗子就准备关门了,直到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形销骨立的人。

  二狗子仔细一看:“这不是天华哥吗?你有什么事?”

  杨天华仍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说:“听说当年是你送君眉上的刑场。”

  二狗子一愣,连连摇手说:“天华哥,你也知道我是迫不得已。当年如果不是我老娘有病急着用钱,我才不给那狗日的日本鬼子看监狱,送犯人。”

  杨天华木然地点点头,说:“这我知道,我只想知道君眉当年吃了多少苦。”

  二狗子搔搔头,说:“天华哥,你也知道,让日本鬼子抓进去的人还能少得了那苦头,幸好君眉姐是个重犯人,赶快要毙掉,否则还真不知要吃什么苦呢?对了,君眉姐留了一个东西给你,我这就给你拿去!”

  那一夜,整个山县笼罩着一片幽幽的埙声中,苍凉呜咽,凄清悲苦,但隐隐然有一种平和安详的感觉,是汉张良的《安魂曲》。

  那一夜,山县人家的埙无故自破,共计一百三十七处。此后的《山县县志》将这一夜称之为“葬埙夜”。


--  作者:爬墙的猫
--  发布时间:2005/4/24 17:3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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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纸风铃

“你好!我叫列辰,今年八岁。”

  “你好!我叫韩亚,我也八岁了。”

  “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

  “亚亚,你最喜欢什么?”

  “我最喜欢风铃,看着风铃在风中摇臾的样子,一定能发出绝妙的声音。”

  “是啊,风铃的声音一定能让你感到快乐、轻松。亚亚,今年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送你一个风铃,好吗?”

  “好啊!可我又不喜欢风铃那种摸起来冷冰冰的感觉。”

  “这样吧,从你今年生日起,我每年都送你一只风铃,是用纸做的,摸起来软软暖暖的那种,好吗?”

  “那太好啦,可我怎么谢你呢?”

  “没关系,只要你能开心地笑笑,就是我最高兴的事了!”

  ……☆……☆……☆……☆……☆……

  “孩子他爹,我们总算又清闲下来了。”

  “是啊!亚亚,这二十多年来辛苦你了。”

  “孩子他爹,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跟你急。尔聪、暮明两孩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我这当妈的不为他们操劳又为谁操劳去?”

  “好了,孩子们现在也都成家立业了,今后我们也可以少操心了。亚亚,这只风铃是我昨天刚做的。生日快乐!”

  “谢谢,现在总共有三十六只风铃了,可惜我很久没能静下心来好好感受它们的声音了。”

  “放心,今后有的是时间。”

  “光有时间还不够,还得有你在身边赔着才行。”

  “我一直在你身边!”

  ……☆……☆……☆……☆……☆……

  “老头子,你还好吗?”

  “唉,人老了,都这样,没什么好不好的了。亚亚,你呢?”

  “刚才还觉得很冷的样子,现在开始有点暖和起来了。”

  “那就好,你看,风铃又在那儿摇了。”

  “是啊,摇得多好看,也一定很好听。”

  “一直都是很好听的。”

  “老头子,我想问你,如果有下辈子,你想怎么样?”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赔你一起听风铃。”

  “我也是!我现在好暖和,对了,我听的风铃的声音了,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那八十一只风铃一起在响。”

  “我终于听到了风铃的声音,它的声音真是清雅出俗啊!”

  “更重要的是能让人有幸福的感觉。”

  “对,我一直能感觉到的这种幸福”

  ……

  ……☆……☆……☆……☆……☆……

  次日,晚报载:“本市一对受人尊敬的聋哑老人,在渡过了百岁生日之后,于昨天一起逝世。两位老人的逝世的表情好象是在听什么,一脸的详和、平静和幸福。床前,是他们每年一只自做的纸风铃,虽不能响,但八十一只纸风铃曼妙的布局让到访者都能到感觉那种幸福而凝固的声音……”


--  作者:落叶知秋寒
--  发布时间:2005/4/24 17:5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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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人啊。

(但偶没看内容!)


--  作者:爬墙的猫
--  发布时间:2005/4/24 18:5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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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塌了~~~~~~~~~~~~~~~

哭~~~~~~~~~~~~~~~~~~~~


--  作者:虫儿飞
--  发布时间:2005/4/25 9:2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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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

七、纸风铃